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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零之笔记。今天咱们开始研究第五回里的判词与判曲。说是研究啊,其实也没啥好研究的。百年来,无数学者、大师都把它研究的差不多了。大师们研究不透的,那老零就更没那个水平了。所以接下来这几期呢,咱们就讲讲这里面的一些小典故,以文学欣赏和东拉西扯为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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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雯:爱别离

先看又副册,第一位女子是晴雯。她的画是既非人物,也无山水,就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。这是象征晴雯生存环境之恶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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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判词: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霁月是雨过天晴后的明月,暗含一个“晴”字;彩色的、有花纹的云彩叫“雯”,合起来就是晴雯。有个成语叫光风霁月,用来形容雨水洗涤过后万物清新的景象,也用来比喻人胸襟开阔或品格高洁。客观说,晴雯可真算不上心胸开阔,她在很多事情上还是挺小心眼儿的。但是她品格高洁,这一点是靠的上的。“霁月难逢”,就是说像她这样品格高洁的人,在污浊的环境里很难混得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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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彩云易散”是出自白居易的一首诗《简简吟》。这首诗是说有个才貌双绝的女孩叫简简,很可惜,十三岁就撒手人寰了。诗的最后一句叹息道: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,就像彩云容易散去,琉璃容易破碎。作者借用的这个典故与晴雯十分契合,而且诗中还有一句“恐是天仙谪人世”,这也与宝玉所写的“芙蓉女儿诔”遥相呼应。

简简吟 · 白居易

苏家小女名简简,芙蓉花腮柳叶眼。
十一把镜学点妆,十二抽针能绣裳。
十三行坐事调品,不肯迷头白地藏。
玲珑云髻生花样,飘飖风袖蔷薇香。
殊姿异态不可状,忽忽转动如有光。
二月繁霜杀桃李,明年欲嫁今年死。
丈人阿母勿悲啼,此女不是凡夫妻。
恐是天仙谪人世,只合人间十三岁。
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
下一句,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虽然晴雯和袭人、鸳鸯她们都属于丫鬟,但她在丫鬟里也属于出身比较低下的。她是赖嬷嬷买来的小丫头,因为长得标致,贾母喜欢,赖嬷嬷就把她孝敬给了贾母,后来贾母又赐给了宝玉。也就是说,从根儿上刨的话,晴雯是下人的下人,奴才的奴才,这就是所谓“身为下贱”。

但假如我们不知道她的出身,只看后文中她在怡红院中的表现,看她那个颐指气使、吆五喝六的样子,感觉她没有丝毫自卑,而且俨然以领导自居。谁要是有什么错被她捏住了,她骂你一顿都是轻的,还动不动就要把人给撵出去。判词说她“心比天高”,一是说她洁身自好,不愿做苟且之事;二来,可能也是暗指她那副领导派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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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晴雯哪来这么大的权力与自信呢?首先自然是因为宝玉宠她。宝玉可不管什么出身低微不低微的,他喜欢谁,就会给予那个人近乎无限的宽容、信任与宠爱。二来也是因为晴雯自身的火爆脾气。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,心里藏不住话的人。但凡有看不惯的事,她就开怼。她还不是只敢骂身份比她低的人,主子她也照怼不误。背地里阴阳怪气薛宝钗不说,敢和怡红院一把手贾宝玉、二把手花袭人正面开团的丫鬟,全府上下也就晴雯一个。最后还是以主子牺牲了数把扇子为代价,才哄得美人儿回嗔作喜。长此以往,大家心里就形成了一种默契——“有事难搞放晴雯”。甚至不用放,她自己主动就上去了。所以,虽然没有正式的任命,但大家自然而然把她当成了绛芸轩头牌打手、怡红院纪委书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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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晴雯这个性格,也给自己埋下了无穷祸患。判词说她“风流灵巧招人怨”、“寿夭多因毁谤生”,好像在说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。但实际上,晴雯并没有那么“灵巧”,她只是手巧而已,玩心眼是真不行。另外,王善保家的王夫人面前嚼舌根,说她妖妖娇娇,不成体统,这固然是扯淡。但说她能说惯道,掐尖要强,一言不合就骂人,这确实不能说全是“毁谤”。晴雯给外人的印象就是这个样,这就看人怎么说了。要往好听了说,那就是她铁面无私,刚直不阿,要正一正怡红院里的歪风邪气。要想坑她,那就说她恃宠而骄、仗势欺人,不知天高地厚。可以想见,以晴雯这个性格,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,那必然是说她好话的人少,落井下石的人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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况且,晴雯做的事也确实并不都是正确的。比如撵小偷小摸的坠儿,虽然鲁莽了些,倒也算说得过去。但是在不明就里的前提下,她就阴阳怪气挤兑给凤姐跑腿儿的小红,这就是她的不对了。这种事估计她没少干,但她无所谓,我是二爷身边的红人,就算冤枉了你,你能把我咋地?

所以,晴雯的凄惨结局,虽然主要源于有人使坏,但也有她自身的问题。不过她被撵出大观园,罪名却不是因为她的火爆脾气,而是说她像狐狸精,勾引宝玉。而我们都知道,或许她犯了很多错,但这个错她是真没犯过。她与宝玉是清清白白,毫无苟且。她固然有不合时宜之处,但一生活得坦坦荡荡,却因为背上了一个无中生有的、败坏名声的罪而突遭横祸,死后说不定还要被人嚼舌根,这怎能不让人唏嘘不已。

判词最后说:“多情公子空牵念”。宝玉宠爱晴雯,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,更是因为晴雯身上有着黛玉的影子。这当然不是说宝玉把她当成黛玉的替代品,只能说明宝玉就是喜欢这个类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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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有条批语说“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”,这一说法当然可以商榷,但晴雯与黛玉确实有诸多相似之处。在主子小姐里,黛玉地位最低,她是被荣国府收养的。在宝玉的大丫鬟里,晴雯地位最低,她是下人买来的下人。黛玉是孤高自许,目下无尘。晴雯也是心比天高,放肆桀骜。她俩都是勇于活出真自我的正邪两赋之人。这也是同为正邪两赋的贾宝玉深爱她们的根本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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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宝玉和晴雯身上,我们能深刻的体会到佛教八苦中的“爱别离”之苦。虽然两人从来没有发过什么毒誓,立下什么约定,但我们能感觉出来,这两人仿似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那就是终生相伴,至死不渝。假如能够按照理想的世界线发展下去的话,晴雯将来必然会成为宝玉的爱妾,至少是之一。

虽然有了这样的情感默契,但两人却没有继续往下走一步。晴雯从来没想过用身体去维系这种默契,更没想过以此作为提升地位、捆绑宝玉的手段。宝玉也从来没有强求过她。在这件事的选择上,晴雯和袭人是截然不同的。晴雯没有那样做,一方面可以说她是品格高洁,不屑去做;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她对宝玉有足够的信任,不用做这些,她也有着足够的安全感。她以为,只要宝玉喜欢她,她就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、没心没肺的生活下去。

往好听点说,晴雯这是天真。说难听点,那就是愚钝。晴雯看不到,或者说是主动屏蔽了世间的污浊。她以为只要抱住宝玉这条大腿,她就足够安全。而袭人正好相反,袭人是完全没有安全感的。袭人当然知道宝玉对她的感情,这个是无需怀疑的。但袭人更清楚,不安全不是来自宝玉,而是来自外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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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证明,袭人的预感是正确的。宝玉那脆弱的臂膀并不能佑护她们一片晴天。当晴雯如一盆刚抽出嫩芽的花被扔到猪圈时,宝玉除了无可奈何,也只能无可奈何。晴雯临终前对宝玉说,假如早知有这一天,我当日也另有一番道理。可见在她的脑中,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结局的。她的人生只有一条路,当这条路被堵死,她就再也无路可走。

但我想,没有读者会责怪晴雯为什么不多长点心,为什么不早和宝玉做成好事,为什么要得罪那么多的人。晴雯或许有些事做得冲动鲁莽,但她没有坏心眼,不搞阴谋诡计,有什么话都是当面直说,也没有仗着自己得宠而排除异己。总的来说,她行得正,走得直,无愧于良心,无愧于天地。她最后是冤死的,只能说,那个世道,容不下一个行得正走得直的人,仅此而已。

宝玉晴雯的分离,是一场爱别离。两人最终告别的那段文字,真是缠绵悱恻,催人泪下。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干净,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,没有一点心机。干净得超出了普通的男女之情,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壮烈。晴雯之死,也正式拉开了一场大别离的序幕。故事的氛围由此急转直下,山雨欲来风满楼,黑云压城城欲摧。只是可惜,我们只看到了这场大别离的开头,却看不到它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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袭人:求不得

下一个,我们来看看袭人。画上是一簇鲜花,一床破席,这还是作者常用的谐音梗。至于为什么是破席,有可能是暗指袭人未能从一而终,也可能是指她将来生活贫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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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判词: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。

相比起晴雯的判词来说,袭人的这个判词写得比较简单。从字面意思来说,就是枉费袭人品德这么好,和宝玉的感情也这么好,但她最后还是没能如愿嫁给贾宝玉,而是跟了优伶蒋玉菡。这个判词没有提到袭人性格上、命运上的复杂性,咱们这一期只是就判词论判词,所以关于袭人这个人物的多面性,我们也只能以后再详细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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袭人之苦,在于八苦中的“求不得”。袭人的人生目标就是做宝玉的姨娘,凭两人之间的深厚感情,做到这一点并不难。难就难在,如何能够平和安稳的度过这一生。袭人深深地知道,以宝玉的性格,将来迟早是要出事的。这是她比晴雯想得更多的地方。对于晴雯来说,只要能和宝玉在一起就足够了,别的啥也不想。而对于袭人来说,她不仅要和宝玉在一起,还要宝玉听她的话。所以她早早的就献身给宝玉,她施加给宝玉重重压力和约束,还找王夫人打小报告。目的只有一个,把宝玉改造成她理想中的那个样子。

很多人骂她心机婊,一心只想往上爬。这一点见仁见智,但不可否认的是,她所有的做法,确实是为了宝玉好。她早已把自己和宝玉看成是一体,她是在代替宝玉去和这个世界做妥协。而且袭人其实已经足够克制了,她完全有机会也有能力做得更狠毒、更极端。但她没有。她还是在保护宝玉的大前提下,尽可能的去平衡、去维系身边的所有关系。她是真真正正为这个家操碎了心。所以袭人也是这些姑娘里面最没有安全感的。她苦口婆心地说,淌眼抹泪地劝,想尽一切办法逼着宝玉发誓,这都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。只要宝玉不在她眼前,她就担忧宝玉惹出什么祸事,以至她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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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她越是这样,就越是“求不得”。她三十六计、七十二变、冷嘲热讽、一哭二闹全用过了,就差以死劝谏了,但宝玉却依然故我。甚至,她越是用力,宝玉就可能越来越怀疑她,越来越疏远她。其实袭人又何尝不知会有这样的后果,但她依旧坚持,没有摆烂,没有放弃。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,她的使命。老零知道很多人不喜欢袭人,客观来说,她对宝玉的劝诫与约束也不全是有道理的,她也有许多判断错误,自以为是的地方。但不能否认的是,袭人确实是一个为所爱之人奉献了一切的人,是一个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勇敢的人。仅凭这一点,我就敬佩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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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虽然袭人为宝玉奉献了这么多,但她却连最基本的小目标都没有达成。她最终还是没能与宝玉长相厮守,而是嫁给了蒋玉菡,这是又一层的求不得。宝玉虽然与袭人有隔阂,有冲突,也不怎么听袭人的话。但他不是糊涂蛋,他知道袭人是为他好。他俩之间的感情是真挚且深厚的。但凡条件允许,他是绝不会让袭人离开的。只是我们已无从得知,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,让这两位有情人生生分离。

判词说“堪羡优伶有福”,能娶到袭人这样的妻子,这确实是蒋玉函的福,但肯定不是宝玉的福,也未必是袭人的福。袭人最终过得怎么样,我们不清楚。但可以想象,即便袭人后来过上了小确幸的生活,但在柴米油盐中,在青山绿水畔,在她无法言说的心底,总会有一个人的影子隐藏在那里。那是永远在她头顶漂浮着的云朵,那是她终生都无法抹平的遗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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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菱:福祸无常

最后,我们再说说副册里的香菱,也就是甄英莲。画上是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池沼,其中水涸泥干,莲枯藕败。桂花生长得很好,而莲花却枯萎了,这莲花是被桂花吸血了属于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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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判词,“根并荷花一茎香”,荷花即莲花,隐一个“莲”字。通常认为,这一句是说莲花与菱花在一个池子中,根挨着根,隐喻英莲与香菱“同根”,本就是同一个人。道理上确实说得通,而且写得非常巧妙。唯一有点小问题就是,画上好像没说有菱花,可能这就叫“不写而写”吧?好吧,这个咱们就不细究了。

再看“自从两地生孤木”,两个土旁边一个木,就是桂字。这首诗和这幅画,都是预示着夏金桂来了之后,香菱就凋零了,就被迫害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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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判词本身也没什么可多说的。关于英莲,咱们在之前已经聊过很多了,今天就再简单说几句吧。在英莲身上,是最能体现人生无常之苦的。英莲本是父母双全、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,别的不说,光“父母双全”就是最大的幸运了。我们想想宝钗黛玉湘云,还有其他一些女孩子,她们或缺父,或少母,或两个都缺。假如英莲能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,这就比很多女子都要幸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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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一夕之间,她就失去了家庭,失去了亲人,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。作为幸福的甄英莲,她只活了四五岁。再往后的十几年里,她变成了香菱,她只是在呼吸,而不是在活着。在拐子手里,她曾遇见一位有情人,有过一个重获幸福的机会,但转瞬即逝。在大观园里,她也有过一段自由快乐的时光,但也是转瞬即逝。在她短暂的一生里,她真正开心的日子,寥寥无几。

可贵的是,尽管世界对她如此残酷,但她依然如一颗脆弱却又顽强的小草一样,想要顶破头顶的泥土,去看一看这个世界。她依然愿意用一颗赤子之心,去拥抱这个世界。她记着别人对她的好,记着沿途看过的风景。她努力的学诗,写诗,尽管学会了也没什么用,但她还是想要努力绽放自己。这个冰冷的世界,哪怕赐予她一丝温暖,一分美好,她都会感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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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死了,无足轻重,毫无波澜,别人甚至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。时间稍久,估计就不会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她,还会提起她。但我想,月亮一定会记得她的。世界上有万万千千文豪写过千千万万的咏月诗,香菱所作的那几首歪诗实在不值一提。但我想,假若月亮有情,它一定会记得,在这世上曾有一个小女孩,用尽了自己一生的力气与运气,在认认真真、毫无保留地歌咏着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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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期,咱们聊聊薛林二位女主角的判词与判曲。请大家请抬玉手一键三连,点个关注随个赞。咱们下期再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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